釜山体育馆的空调开到最低，可看台上没人觉得凉，空气里全是一股烧焦的味道——那是乒乓胶皮被反复摩擦到发烫的焦味，是记分牌翻页时齿轮咬合的金属味,更是韩国队替补席上那排红色毛巾被攥出汗的咸味。
日本队已经摸到了赛点，3比1，大比分领先，第五局9比6，张本智和的正手拉球像东京新干线的车头一样平、一样快，看台上日本球迷的应援棒已经亮成了一片白色的银河，而韩国队的助威团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——那种你在地铁上丢了钱包、翻遍口袋确认最后一分钱也没了的安静。
就在这时候,波尔站了出来。
但注意，不是那个“乒乓常青树”蒂莫·波尔，是韩国队场边那个光头、微胖、穿着红色训练服、整场比赛一直在拍自己大腿的教练——金泽洙？不，也不是，是一个连现场解说都没来得及查资料的韩国队替补队员，姓波，单名一个“尔”字，他整场比赛没上场,但他干了一件比上场更致命的事。
他拿起场边那只不锈钢保温杯,用杯底猛敲了一下挡板。
“咣！”
那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膜，日本队教练仓岛洋平皱了皱眉，张本智和愣了一下——就这一下，9比7，韩国队的张禹珍抓住这两秒的走神，一个反手拧拉，擦边,9比8。
然后那个叫“波尔”的替补又敲了一下。
“咣！”
这次全场都听见了，韩国球迷的助威棒突然齐刷刷亮成红色，像一片烧起来的辣椒地，张本智和发球，球抛起来的瞬间，他犹豫了半秒——半秒够干什么？够韩国队李尚洙从台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，一板正手爆冲，球像一颗红色的子弹，直接钉在张本智和的反手大角,9比9。
日本队叫了暂停。
可暂停回来，张本智和的发球局已经失去了节奏，他的勾手发球被韩国队猜了个正着，李尚洙一个摆短，张本智和上步挑打，球出界，9比10，韩国队反超,第一次拿到局点。
这时候波尔放下了保温杯，双手握拳，膝盖微微弯曲，像一只准备扑食的、穿着运动服的青蛙，他盯着张本智和的手腕，嘴里用韩语念叨着什么——后来有懂唇语的网友说，他念的是“再转一点，再转一点”。
张本智和深吸一口气，发了一个逆旋转，李尚洙回摆，张本智和侧身，正手拉斜线——这本是他的招牌杀板，可球刚离拍，韩国队的林钟勋已经像影子一样飘到了正手位,一板反拉直线。
球落在日本队的球台上，弹了一下,飞向观众席。
10比10，11比9？不，裁判手势——擦边，得分有效，可日本队提出鹰眼挑战，大屏幕上，球的投影轨迹和边线重合了0.3毫米。
挑战成功，10比10,重来。
这时候波尔笑了，他捡起那只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水，然后对着韩国队的方向，用中文大吼了一声——
“再来一局！”
那声音穿过整个体育馆，穿过五千人的喧闹，穿过日本队已经准备好的赛后采访稿，钻进每一个韩国队员的耳朵里，张禹珍后来说：“我当时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，不是韩语，不是日语，是中文，但我就听懂了——他是说，还没完。”
11比10，韩国队再次拿到局点，这次张本智和的发球被李尚洙直接拧拉得分，12比10,韩国队把大比分追成2比3。
第六局，波尔没再敲保温杯，他换了个方式——每次韩国队得分，他就用毛巾擦一下挡板，擦完把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，放在挡板角落，日本队每得一分，他就把那个小方块拆开,重新叠。
第七局，决胜局，波尔的毛巾已经叠成了豆腐干大小，9比9，他最后一次拿起保温杯，这次没敲，而是举过头顶,像举着一把火炬。
韩国队发球，张本智和接发球下网，10比9，韩国队拿到赛点，张本智和发球，李尚洙反手弹击，球擦着网带过去，落在日本队台面上，没有弹起来——不对，弹了,但张本智和的球拍没有碰到它。
11比9,韩国队翻盘。
整个体育馆像被点着的火药桶，韩国队员冲进场内，把波尔抬了起来，那只保温杯从空中落下，砸在地板上，“咣”的一声,成了整场狂欢的最后一个音符。
后来日本队教练仓岛洋平在发布会上说：“我们输给了两个人——李尚洙，和那个敲杯子的。”有记者问波尔：“你为什么要敲杯子？”他挠了挠光头，用韩语混着英语说：“因为日本队太安静了，我想让他们听见我们的心跳。”
那天晚上，釜山的海风把体育馆里的焦味吹散了，可所有在场的人都觉得，耳朵里一直响着一个声音——不是张本智和的怒吼，不是韩国队的呐喊，而是一个替补队员用保温杯敲出的、那个带着铁锈味的、像乒乓球落在铁皮屋顶上的——“咣”。
那声音在说：还没完,再来一局。
而韩国队,把这句话打成了现实。